能源涨价:民意与经济规律的拉锯战?

　　●主持人：本报记者龚丹韵实习生张牧扬●嘉宾：林伯强（厦门大学中国能源经济研究中心主任、教授）
　　蔬菜、猪肉、大米、房子……就在一片涨声中，三大石油巨头、五大发电集团“抱团”上书国家发改委，要求提价。此举让大众感到几乎是在为物价飞涨雪上加霜、落井下石，舆论高呼要“遏制垄断行业的提价冲动”。可是中国能源价格偏低，导致发展中潜伏着种种弊端，长期以来一直是我们的心头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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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是民生“不可承受之重”，一边是能源“不可绕过之坎”，且涨且叫中，我们究竟该如何抉择？

　　主持人：素有“良心经济学家”盛誉的吴敬琏教授，近日在演讲中感叹，“我知道一定会被大骂，但我还是要坚持说”———中国能源价格偏低，对经济发展不利，调高价格是绕不过去的坎儿。您怎么看这个顶着民怨压力的观点？

　　林伯强：换成是我，我也会这么说。当然，老百姓的责难有他们的道理，老百姓认为你是垄断企业，员工收入那么高，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涨价。加上目前能源行业95%以上都是国企，这就意味着在垄断的同时，企业也要承担很多社会义务，罔顾民生，似乎不是一个全民所有制企业该有的作为。

　　但是，能源价格高低和员工收入高低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，两者没有必然的相关性。由于能源的特殊地位，即使价格很低，能源企业的员工收入照样可以很高，只是企业会亏损，这个亏损由国家财政资金来填补，最后还是民众买单。其次，中国的能源企业是国企，所以政府压得住价格。要是像美国大部分由私营企业控制，政府也不让涨，那很可能就没电没油了。但这对中国并非好事，能源问题被暂时压制，后患无穷。因为无论国企私企，能源消耗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，持续低价导致过度消耗，尤其现在中国资源严重稀缺，环境污染千疮百孔，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，今天能源价格没有上涨，将来价格还会更高，甚至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从国外买回来，最终的负担，又会落到纳税人身上。

　　所以，不管有怎样的缘由，如果承认经济的发展规律，那一国的能源价格，就必须从国家战略的角度出发，进行适当的定价。即使囿于诸多因素，不得不人为压低扭曲价格，该付的代价迟早还是要付的，其中的差别，不过是现在掏钱还是以后掏更多的钱，我们来负担还是由我们的子孙后代来负担罢了。

　　主持人：如果理性选择，显然是越早调价越好。这有利于缓解能源和环境危机，从长期来看代际的总福利也会增加。但民生“不可承受之重”也是当前的紧迫问题，总不能无视民意，一意孤行吧？

　　林伯强：老百姓比较关心看得见的短期利益，是无可厚非的，这就更需要政府的介入。能源价格的决策应该由政府来进行。政府应该比民众站得更高，看得更远，要算清楚这笔账———如果不尽早调高能源价格，其损失要远远超过现在调价带来的损失。当然，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就要一意孤行，主动解释说服，努力取得社会共识，让真理在公共领域越辩越明，也是必不可少的。应该相信，即使有一些地方出于内部利益和利益集团影响，可能图谋私利，但是中央政府宏观调控的动机总是真心实意，站在国家建设的立场上的。政策从拍板到执行，过程中可能会受到利益集团的游说，这在任何国家都难以避免，但民众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地通过各种渠道传递给了政府。不得不说，现在政府的诸多宏观政策，都企图更多地照顾民意。

　　能源调价如今处在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，我认为并不在于民生和经济规律难以调和，反而在于两者的混淆并进。政府考虑民意，民众却不知道他们的意见如何被考虑了。这种混乱的局面，关键在于我们的能源领域缺少有效的价格机制，甚至可以说，几乎没有价格机制。

　　主持人：那真正的价格机制应该是怎样的？

　　林伯强：有效的价格机制下，价格至少要反映成本。对中国来说，能源价格仅跟国际接轨，可能还不够。由于人口众多，中国资源稀缺程度是不言而喻的。从战略角度看，目前应该尽量少用国内资源。一旦国内资源用光了，就不得不在国际上大量购买。一个小国还不成问题，但中国的人口太多、需求量太大，中国买到哪儿，哪儿的价格就会抬高，最后推高整个国际能源价格。因此，为了控制国内需求量，或许必须把价格提到比国际价格略高的水平，才能较好地反映能源成本，其中不只包括开发成本、运营成本，还有资源的稀缺、污染造成的外部成本、下一代的补偿成本等等，后面这些成本我们现在基本上忽略不计，而且也没有主要围绕成本在考量，能源价格更多依靠企业和政府讨价还价。比如电价，就是每年涨几分一年年堆出来的。听证会被批“越听越涨”，这只是表象，关键是，本应讨论拟定价格成本是否合理，而我们讨论的却是涨两毛还是三毛，成本几乎不可查。

　　不可否认，民生难以承受，需要国家补贴，问题是不能和定价机制混在一起补。比如农村电网建设和用电，国家通过电网公司给了很大补贴，可中间过程民众并不了解，也不知道补贴了多少，一旦涨价容易引起不满，这些补贴还不如政府直接发给农民，让电价回归到完全竞争价格。政府通过企业补贴只会导致价格机制的混乱。定价归定价，社会责任归社会责任。这样一来，即使是垄断企业，由于市场定价，因效率低下成本过大的话，也不能构成涨价理由。把垄断企业的社会责任分离出去，有利于更好地监督。

　　能源产业的自然垄断性是不能完全破除的，美国的一些能源产业也是垄断企业，但它还是进入市场定价，正常情况下政府并不过多干涉，只是到了一定程度，想方设法限制它的垄断利益。我国的能源垄断企业又是国企性质，部分利润最终归入政府，拿这些利润补贴弱势群体，使他们恢复到应有的福利水平，更合情合理。中国完全可以让价格机制“走出去”。说到底，目前能源价格是多少并不太重要，重要的是建立合理的价格机制。如此，价格如果符合市场供需自然上下波动，可以很清晰看到，民众没有理由无端抱怨；另一方面，弱势群体社会保障有没有做到位，也能分开掂量，有关方面很难再把责任都赖到市场头上。

　　主持人：可近日国内物价狂涨，沸反盈天。中国通货膨胀处在一个微妙阶段，此时再拿能源价格开刀，是否妥当？

　　林伯强：确实如此，7月份的CPI同比涨幅达到5.6%，马上调整能源价格可能性不大。前几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机会，我们错过了调整的好时机。现在关键是保持价格水平的前提下把机制建立起来，机制一旦理顺，以后的价格调整就有理有据了。目前民众并不知道他们正在接受补贴，反而认为付出过多。通过理顺机制，变补贴企业为直接补贴弱势群体，让民众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究竟受到多少补贴，再调整价格就会相对容易。当然，这种调整对于工业必定会有较大影响，尤其是高耗能产业，有些可能会活不下去。但我们不能手软，只关注眼前利益必然会带来以后更大的成本。所以即使是现在，不影响社会和谐的前提下，进行能源价格改革也仍然可行。而且只要CPI出现下降趋稳，不必等降到很低水平，能源价格调整就可以有所行动了。